tt的心大陆

      tt的问题“美国人赚多少钱？”，并不是经济方面的，实则是社会心理问题。问题的完整版应该是：“在国人心中，觉得美国人赚多少钱？”有点像在做国民心理调查。不过，毕竟不是专业的统计者，不能在全国抽取合适的样本，具有整体国民代表性。因此询问的结果最多只能说明中关村IT白领这个群落，对于美国人收入的一点看法。

      随意问到第一个人，猜的是100万美元，偏差大到让我有点讶异。这时，我才开始想到要问更多的人，看看大家在这一点上，都是怎么看美国的。后来问到的，再无猜到100万这么高的。我想，如果不是刚好第一个答案高出意料之外，恐怕也不会再去搜集更多的数据。

      收回的反馈，是值得关注的——普遍高估，而且高估很多。

      当然，这不是智力测试。因此猜得接近与否，对于个体而言，并不说明任何问题，所以不必在意。其结果只对群体有意义：群体把美国人看得远比他们实际情况有钱。

      20-40万美元是常见位置，多数的人们猜在这个水平。

      根据U.S. Census Bureau（美国人口普查局）刚刚发布的2007年收入报告，家庭年收入中位值是50233美元，按当前美元汇率6.84，是人民币每年34万，每月2.86万。我们普遍将它高估了4-8倍。

      tt今天想讨论的话题不是美国人到底赚多少钱（下一篇blog再来写这个，分析美国人的收入数据，很有趣的），而是为什么我们高估美国人收入。

      我让朋友猜这个数字，在发现真实和估计有明显落差之后，爱思考的人就会开始追索造成这一现象的背后原因。从科学的方法论而言，我们不是社会学家，无法设计实验，寻找样本来验证设想。因此tt以思辩的形式，列举以下这些可能的思考点：

      1. 不了解。我们不在美国，隔着一个太平洋，所以完全凭猜的。

      不了解而猜错是再正常不过了。但如果是随机猜，应该是高猜和低猜的可能性都差不多，而在这个案例里，仅有一位被访者猜得比实际数字低。不了解这个原因不足以解释绝大多数是高猜的。

      2. 美国人看上去很有钱。在潜意识里觉得美国人相当富有，所以高猜。

      这个原因是同义反复。A “觉得美国人看上去比实际有钱”和B “高猜他们的收入”，A和B是把同一个意思用两个同义句重新表达了一下而已。因此，拿A来解释B的原因，在逻辑上，等于什么都没有做。但是在日常生活中，这种同义反复循环论证的解释方式，会被很多人所接受，因为他们并没有意识到，只是换了一句同义的话而已，其实什么都没有解释。

      3. 教育。教科书说美国是发达国家、超级强国。

      教育是由官方推行的。在官方的宣传中，方向是试图贬低美国的。偶尔发个白皮书，骂骂美国：“你们的人权状况也不咋样呀、你们那啥啥啥方面其实也不怎么行呀。”现在这样做算是轻的了。在极左的年代，我们可是被教育要去美国解放那些被资本家极度剥削的劳苦大众的。我伯母不止一次跟我说，国门刚开时，她去过一次加拿大，亲眼所见回来之后，结果啥也不信了。用她的话说：“看到一个乞丐，女的，都穿得很不错。”那时的国内外差距比现在大，宣传和现实的反差则更大，伯母估计被狠狠地电击了一把：恐怕主要不是因为加拿大人日子好，而是自己被骗得惨。

      明天，周二，美东夏令时上午10点，美国官方统计机构U.S. Census Bureau将会进行年度例行的数据发布：2007年美国家庭收入报告。

      这段时间，tt身边的一些朋友被“骚扰”了：猜美国家庭收入的中位值。

      美国1.1亿个家庭（Household），每个家庭约2.6口人，包括有收入和无收入的（如小孩）。家庭的税前的货币收入，在全美位居中间的，即一半家庭比它有钱，一半家庭比它没钱，这样一个典型的美国家庭，年收入大概是多少？

      是靠猜的，凭直觉的。需是10秒钟之内反应出来的数字。至于回答的数字，用美元还是人民币，用月还是年做单位，都行。因为简单换算一下就可以。

      tt大约问过20－30位朋友，发现一个好玩的现象。如果你还没有猜过，不妨在这里猜猜。（已猜过的朋友，先默默的哈。）晚些时候，我再来讨论人们是怎么猜这个数字的，以及美国人到底赚多少钱，统计数据反映了哪些值得关注的点。

      很有意思。

      话题从奥运开始。 

      北京满城都可以看到“One World, One Dream. 同一个世界，同一个梦想。”这个口号想必是先有英文版，后有中文版的。因为英文版更简洁，念起来更顺畅。 

      同样的文本内容，中文版会比英文版简短不少。据说联合国多语种的官方文件里，中文版那本通常是最薄的。可见中文环保呀，节省纸张，保护森林。要是用文言文写，还能再省一半呢。“同一个世界，同一个梦想”却反过来比One World, One Dream”要长出来这么多，这不是常见的。所以我会推测：创意的母本是英文的，中文是后译的。（后来上网查了，奥运口号设计确实是先英后中。） 

      “同一个世界，同一个梦想”念起来也还不错。可是当你念到“One World, One Dream”的时候，相比之下，英文版明显更凝练，更一气呵成。这就是原文和译文的差别。 

      译文想要超过原文，从来都是mission impossible。你看，这个译作“不可能完成的任务”之后，果然也是又长又不好，念起来有阻滞感。唐诗译成外语，恐怕同样难逃这种走板的效果吧？翻译做到最好，就像唐代冯乘素临摹的神龙本之于《兰亭序》一样，得到的最高评价也只能是“下真迹一等”。 

      相比于港台，大陆的译法，通常是忠于意，而失于韵。忠实到可以从译文反猜出原文，运气好的话，几乎猜到一个单词不差。忠实到即使不说这是译文，读了之后也能知道。因为它在中国人不会用倒装的地方倒装，在中国人不会用从句的地方用从句。能读懂它的意思，但总觉得有点说不出的别扭。极端的时候，那生搬外文的语法，会让你像看地图找铁路线一样，需要用手指在纸面上顺着划，才能搞得清楚句子结构。如果是直接用中文写作的人，把文章写成这样子，是要打屁股的。所以我发现自己读译文比读中国人写的文章，速度要慢上一半。 

      不过，这种译法的好处是把对原文意思的扭曲减到最少。在阅读知识类的文章时，宁可是这种办法，虽然读起来累点。 

      港台的译法则另有洞天。这在电影译名上表现得比较有趣。《Pretty Woman》，讲的是一个应召女郎和有钱人邂逅的爱情故事。大陆译《漂亮女人》，单词对单词的直译。香港译《风月俏佳人》。“俏佳人”也是字面的直译，但已然比直白的“漂亮女人”要有文采。“风月”暗示女主角的职业。港译被认为是最好的。台湾译《麻雀变凤凰》，完全不管字面，直接从剧情里来。 

      大陆也有译得好的：《Enemy at the Gate》－《兵临城下》。严丝合缝。 

      清末的林纾，最早译介西洋小说，用桐城派的古文来译，雅洁严净，几乎跟重写过似的。用它反猜原文是没可能的，想都不用想。鲁迅早期的译文，也是古文作派。 

      现在大陆的译法之直白，我想和大陆的白话文推广有关。这里头，毛泽东的文风起了很大的作用。新文化运动推广的白话文，到了毛泽东的文章里，完成了临门一脚最后一击。他的文章，很多是非常口语化。不信回头去看看老三篇。这里举总被推为文章典范的《敦促杜聿明等投降书》为例。在文革里，坏分子经常被罚抄这篇文章。 

      文章结尾写道：“只有这样，才是你们的唯一生路。你们想一想吧！如果你们觉得这样好，就这样办。如果你们还想打一下，那就再打一下，总归你们是要被解决。”——怎么样？就跟说话聊天完全一样。毛泽东的文章，曾经最最大量地被阅读、背诵，好些被选进语文课本做范文。所以，我们每个人写东西，都难免受到他的一些影响。试想想，虽然鲁迅是地位最高的文学家，但是我们的文章是更像他的文风，还是更像毛泽东的？ 

      白话文强调“言文合一”，嘴上说的和笔下写的是一样的。这是针对文言文传统的反动。文言文是不太搭理口语的，完全是一种书面语的美学。这套文学审美的传承，源远流长。我们回到汉唐长安，是听不懂他们讲的话的，但却看得懂他们写的文章。 

      推广白话文，方向上无疑是对的。不过彻底地与古文传统斩断，是值得商榷的。当时文言文一统天下，白话文登不上大雅之堂，摆出彻底决裂的激烈姿态，是一种吸引注意力的技术上的选择，即所谓“矫枉必须过正”。那时候写白话文，代表着维新、革命、进步、还有时尚，搞不好还能迷倒个把mm呢。而现在再去看胡适的有些白话诗，真是大白话到极点，白到有点像废话，不禁怀疑：这也叫诗？可在当时却是开一代之文风，令人耳目一新。反观今日网上之号称高考满分作文，无不是文言文，恍惚之间看到了历史的吊诡，有趣。 

      后来，我发现：英语的口语和书面语的差距，远大过今天的中文。英语口语非常随意，很少长单词，没有长句子，似乎不受语法限制。如果逐字照抄成书面，看上去很破碎。而书面英语，句子往往很长，语法结构严谨而复杂。一个句子长四五行，是家常便饭。看来他们也不是“言文合一”的。 

      这就促使我反思我们是不是走过头了，把中国古代文学的美妙扔掉得过于彻底了。要知道，中国古代最成熟的艺术门类，就是文学了。绘画和音乐次一等。雕塑和建筑只被看成匠人之作。试想想，除去秦皇汉武这样的政治人物，我们能列举出来的古代名人里，最多的就是文学家的名字。古代中国的整个导向，就是把最优秀的人才带进这条路。当时的高考，科举，只考一门功课，就是作文。所以，中国古代文学的高度发达就丝毫不奇怪了。 

      几千年前的《诗经》，在英文法文德文连胚胎期都算不上的时候，就展现出中国文学令人惊讶的早熟。而白话文一刀斩断了这条血脉，会不会有点可惜？ 

      以中国文学之厚重积淀，我有点不太相信译不好One World, One Dream。 

      想写这篇博客，最早的起因就是想探讨一下是否有更好的译法。因为觉得现在的译法，没有中国味。心里想：是不是又被毛泽东潜移默化而不自知了？要是换港台人搞的，估计会有更典雅的文藻。 

      我这段时间四处都能看到One World, One Dream，就不自觉地想：怎么能译得更好？ 

      首先，一定是四字。中文发音，四字最顺。成语为啥多是四字的？三字成语、五字成语，都别扭。现在的译法，两个五字加五字，并没有五言诗的效果，不好。 

      One World，首先想到的就是世界大同、天下大同。 

      《礼记·礼运·大同篇》记录孔子曰：“大道之行也，天下为公。选贤与能，讲信修睦。故人不独亲其亲，不独子其子，使老有所终，壮有所用，幼有所长，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。男有分，女有归。货恶其弃于地也，不必藏于己；力恶其不出于身也，不必为己。是故谋闭而不兴，盗窃乱贼而不作，故外户而不闭。是谓大同。” 

      古代读书人个个对这段话倒背如流，它最集中体现了中国人几千年不坠的社会理想。和共产主义所描绘的理想，颇多相通。 

      然后，就是Dream。这个Dream不好弄。“梦想”这个词的美好感觉是后起的，在古文里，“梦想”更多的是不着边际、不切实际、不靠谱的意思。“梦梦”更是骂人脑袋不清楚。以梦组词，在古文里得不到太好的结果。古人表达美好的目标，会用“志存高远”这样的词汇。美国人说要追求“美国梦”，而中国书店里把教人如何追求更美好生活的书叫“励志书”，没说叫“追梦书”的，否则会让人误以为是周公解梦一类的迷信书籍。 

      放弃了梦字，我用了道字。《大同篇》起首就是“大道之行也，天下为公。”语气澎湃，开场雄阔，令人神往。孔子的弟子说：“夫子之道至大，故天下莫能容。”这是孔子实践天下大同的道。（可不是老子的“道可道、非常道”的玄之又玄的道。）孔子的道，确实很美好，但是在中国历史上，从未真正实现过，可见也是个梦。 

      我能想到的译法，就是“道洽大同”。这四个字，我最早是在孔庙看到的，专门写给孔子的。历代皇帝有个规矩，就是登基之后，要在孔庙悬匾一方。孔子享有万世至高的推崇，这些御匾上的文词，都有典籍出处，一看就知道是专属于孔子，决不可以套到别人头上。如康熙的万世师表，雍正的生民未有，乾隆的与天地参，嘉庆的圣集大成。中华民国还在传承这个做法，陈水扁写的是中和位育。他的儿子取名就是陈致中（致中和）。不知道这回马英九还会不会接着写。 

      如果说开幕式里体现了哪个中国人作为文化符号的话，最明显的就是孔子了。一而再，再而三地出现。除了他，没有第二个历史人物在开幕式里呈现，毛泽东是见不到的。如果2008将来会成为中国历史的一个里程碑的话，拥抱孔子、撒手毛泽东，可能也会是这段历史的一个看点。和谐社会的和，也是植根于孔子的思想的。 

      “道洽大同”是民国总统黎元洪写的。洽，有和谐融洽之意。 

      其实，想到“道洽大同”是直觉的，半分钟的。才不是像上面说的这么多，然后才想出来。人对语言是凭感觉的，不是凭推理的。上面扯了这么多，意思就是论证一下：对于我，这就是能想到的最贴近的译法了，虽然觉得还不够最好。

 

池记 

净牛坑腩